山路深处“加双筷子”,丽水景宁探索山区互助养老新办法
从丽水景宁县城出发,沿着山路开上近一个小时,才能到达澄照乡东畔村的行者寮自然村。20多公里的路程,弯道一个接一个;行至狭窄处,两车交会困难,一启一停,容易让人晕车。
村里常住的只有十来户,大多是老人。潮新闻记者到访时,刚好是饭点。几位老人陆续走进村民彭成祥的家,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:老鸭汤、豆腐娘,再配上几样时令蔬菜。大家围坐一桌,边吃边聊,从家里的琐事说到地里的收成,猕猴桃、蘑菇,什么都能聊上几句,一顿饭吃了好一会儿。
这顿饭的背后,是彭成祥和妻子孙晓兰一年多来的操持。2025年夏天,行者寮自然村开始固定开展“加双筷子”互助助餐。原本只是偶尔招呼老人来家里吃饭,如今,孙晓兰每天要张罗中午、晚上的两顿饭。饭桌上多了几副碗筷,日子也有些不一样。

村里的“加双筷子”助餐点。 记者 施雄风 摄
一双筷子,添在谁家
景宁有21个乡镇、136个行政村、900多个自然村,且分布较散。为了解决老人用餐问题,多年前,当地就已经在各乡镇政府驻地开设了居家养老服务中心,提供就餐和送餐服务。但有些自然村比较偏远,坐公交到服务中心要一个多小时,部分村民还要先乘渡船,再坐车继续赶路。要把饭菜稳定送到这些偏远自然村,成本高、难度也大。
如何让这些地方的老人也能吃上方便的热饭?当地民政部门想到的办法,是在村里寻找愿意做饭、热心可靠的村民,让有需要的老人到家里搭伙。当地土话里,这样的搭伙互助被称作“勾袖子(音)”,意思就是家里做饭时多加几双筷子,由此把“加双筷子”的助餐互助模式固定下来。彭成祥和孙晓兰就是一对合适的夫妇:两人60岁出头,较为年轻,做饭拿手,家中餐厅摆得下两张桌子,干净清爽。
“一开始,我是持反对意见的。我们家虽然喜欢开门迎客,平时也经常会招呼邻里过来家里吃饭,但一旦把它当成一个模式来做,就觉得要担责任了,饭菜好不好吃、干不干净,天天都得想。”说起刚开始的想法,孙晓兰很直率。丈夫彭成祥原先是行者寮村的村党支部书记,现在是东畔村副主任。他劝孙晓兰,大家都住在村里,多几个人一起吃饭也热闹。孙晓兰想了想,还是答应下来,愿意试试。没想到,这一做就是一年多。
老人们在彭成祥家用餐。 记者 施雄风 摄
每天两顿饭,一共十几道菜,菜要从地里摘,肉和调料要提前备好。孙晓兰负责做饭,彭成祥则开车去最近的集市采购,一周至少要跑两三趟。一个星期下来,买菜要花两三百元。目前,“加双筷子”每位老人每餐有6元补助,但这笔钱有时可能并不够覆盖食材成本。
彭成祥说,不要去算这些,既然选择了做这件事,就别计较这么多,“靠的就是一颗热心”。慢慢地,孙晓兰也有了新的想法:“多做几个菜,确实辛苦些,但陪着老人家住在村里也挺好,自己种出来的菜吃着放心,又好吃。和大家在一起,能聊的话题也多了不少。”
一张饭桌,有来有往
83岁的朱大爷和老伴都在彭成祥家吃饭。过去,两个人在家做一顿饭,往往吃不完,剩下的舍不得扔,就留到下一顿接着吃。如今,每天到饭点走几步路,就能吃上刚烧好的饭菜,还能和熟悉的邻居聊聊天。“这么多人一起吃,开心一些,菜也好吃一点。两个人坐在家里,烧一点点菜,也吃不出什么味道。以前,我们自己到集镇上去买肉也不太方便。”朱大爷的老伴接过话。
行者寮自然村目前有五六位老人在彭成祥家吃饭。他们有的因为身体不便,有的则是觉得一个人在家做饭少了些味道。去年,还有一位老人被蛇咬伤,半个月没法做饭,子女又不在身边,也因此有了到这里吃饭的需要。
彭成祥和孙晓兰的付出,也在一顿顿饭里得到回应。老人们会把自家种的时令蔬菜带来,有人还会拿来干菜,家里养的鸡鸭也能添上桌,为彭成祥的采购减轻了负担。吃完饭,老人们也会主动收拾碗筷、帮忙洗碗。有位阿姨手不太方便,仍坐在一旁帮着择菜;孙晓兰劝她别忙活,她却闲不住。彭成祥觉得,老人可能是担心自己光吃饭、不干活,不好意思,也就随了她的心意。
一位村民正在帮孙晓兰(右一)洗碗。 记者 施雄风 摄
饭桌上的照应也不止于吃饭。谁到了饭点没来,其他人会留意,打电话问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、家里出了什么事。彭成祥去镇上买菜,也会顺便问老人有没有药品或日用品需要代买。彭成祥说,对出门不方便、子女又常年在外的老人来说,这些顺手帮忙的小事,同样重要。
而如果彭成祥夫妇有事要回县城,老人们也不一定就这么散了。大家会自己商量,有人烧一个菜,有人再带一个菜,凑到一起吃一顿。原本就存在于邻里之间的互助,在这张饭桌上有了新的延续。
一顿热饭,如何长久
目前,景宁已在13个乡镇的15个自然村设立“加双筷子”助餐点,由15户村民承担做饭,服务50多位老人。
景宁畲族自治县民政局党组成员、老龄工作和养老服务科科长夏骏介绍,原则上,用餐的老人也要适当支付一点费用,但具体金额不作统一规定,由各点位结合实际商量。“完全免费,有些老人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,不愿意来吃;让大家出一点钱,更像是邻里之间一起搭伙。助餐费用由个人、财政、慈善和村集体等多方共同分担。”
吃完饭后,村民们还喜欢在彭成祥家再坐一会聊聊天。 记者 施雄风 摄
不过,“加双筷子”落地后,真正的难题也逐渐显现。夏骏说,最难的是找到愿意长期做饭的人。留在村里的年轻人少,愿意承担这份日常工作的家庭也不多。做饭要花时间、贴成本,还要考虑老人吃得是否合口。
“有些村民热心一阵子,做了一两个月,觉得太累,或因家里有事要去县城,助餐就可能中断。6元一餐的补助也无法覆盖全部开销,像行者寮这样的点位,能持续运转,很大程度上依靠村民之间的互相帮衬。”
为此,民政部门没有把所有助餐点都做成一个样,而是允许村庄根据实际情况摸索办法。在雁溪乡下辖一自然村的“加双筷子”助餐点内,几户人家就商量好轮流做饭:今天到A家吃,明天换到B家,如果谁家临时有事就换一家;每户实际接待了几位老人、吃了几餐,就在记录本上记下来,补助按实际用餐情况发放。
“我们把框架搭好,由乡镇、村里监督,具体怎么烧、收多少钱,农户自己定。”夏骏说,各村情况不一样,办法也不必完全相同。只要有基本的管理和监督,村民就能在实际相处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。
如果一个自然村只剩两三位老人,实在找不到愿意做饭的人,“加双筷子”也不是唯一选择。景宁还在探索“离家不离乡”的办法:利用中心村闲置校舍或农房改造居住空间,让偏远自然村的老人搬到离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更近的地方,租金给予优惠,部分乡镇还会提供租金补贴,并对到老年食堂就餐给予一定支持。
夏骏说,有些老人不愿意去县城生活,但如果只是搬到乡里的中心村,离原来的住处不远,又能获得方便的服务,他们更容易接受。目前,这项改革已在5个乡镇开展,惠及七八十位老人。
山路深处,一张张摆起来的饭桌,打通的是养老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“我在家门口的塘里养了鱼和螺蛳,明年开春就能摆上餐桌了。”彭成祥说。
记者有话说
乡村养老的重点之一,在于如何把服务送到每一位老人身边。尤其在山区,村庄分散、人口结构变化,养老需求很难用一种模式来回答。
邻里之间搭把手是自然而然的事,但当这样的互助成为一项日常服务,光有热心还不够。谁来做饭、费用怎么分担、做饭的人能坚持多久、遇到意外怎么办,这些具体问题,都决定着一项好做法能走多远。
“加双筷子”的意义,不只是让老人们吃上热饭,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思路:珍惜熟人社会原有的互助传统,同时用制度和服务把这份善意托住,让愿意帮忙的人不独自承担压力,让需要帮助的老人获得稳定照料。基层探索的价值,正在于从解决眼前一顿饭出发,慢慢积累出乡村养老走得久、走得稳的经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