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扛满了整台风雪 在宁波读懂昆曲武生的“劲”
“呀,看前面已是梁山,待俺赶上前去!”最后一句念白结束,演员王耀祖在台上站定,昆曲《夜奔》的演出落幕,而“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”的风骨还留在台上,观众的掌声响起,既献给“林冲”,也献给这位优秀的青年侯派武生演员。
作为2026周信芳戏剧季系列活动之一,“戏聚甬上—解读式剧场”首次聚焦昆曲,以一折经典的折子戏《夜奔》,解读北方昆曲侯派武生的魅力。王耀祖是浙江永嘉昆剧团(永嘉昆剧传习所)的青年武生演员,2018年,拜昆剧表演艺术家侯少奎先生为师,完整继承了侯派武生工架稳健、唱腔高亢、唱做并重的核心艺术特质。年初,他便带着《夜奔》随“青春戏曲·百城芳华”浙江省戏曲精粹晚会巡演全省11个设区市,其中也包括宁波。今晚,他再度精准呈现了林冲风雪逃亡时的悲壮气场,身段干净利落,身形漂、率、脆,与“点绛唇”“新水令”等曲牌的韵律高度契合,再现侯派“活林冲”艺术魅力。

主办方 供图
《夜奔》是明传奇《宝剑记》中的一折,为剧作家李开先根据施耐庵的《水浒传》所编创,与梁辰鱼的《浣纱记》和无名氏的《鸣凤记》并称“嘉靖三大传奇”。故事讲述的是宋徽宗时,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因上表谏诤权臣童贯、高俅,被高俅记恨设计迫害,有幸逃过一劫后,连夜投奔梁山的故事。
演出之后,青年作家王亮鹏登台解读。他没有从“怎么演”直接入手,而是先退回到这出戏“从哪里来”,再一层层推至昆曲侯派武生“劲”的归处。“李开先二十七岁中进士,做了十余年官,因为抨击朝政被罢免,闲居故乡至老。《宝剑记》写于罢官之后,郁愤之情时时流露在剧作之间。”王亮鹏在解读中提到,理解《夜奔》的“劲”,要先了解剧作家写这出戏时的状态,他不是在书斋里客观地改编一部小说,他是把一个被政治击倒的士人的胸中块垒,放进了林冲夜奔的脚步里。而剧中“专心投水浒,回首望天朝”一句,历来被看作李开先自身遭遇的投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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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出戏里的林冲,与《水浒传》里的林冲,是两个人,其根本的不同是作品主题的不同。” 王亮鹏把这一层差异讲得很具体。《水浒传》中的林冲,灾祸起于高俅之子对林娘子的觊觎,是一个良民被“逼上梁山”的无妄之灾,是“家事”,仅能算是社会冲突;李开先则把根本矛盾改掉了,林冲是因为弹劾奸臣高俅而遭迫害,最终主动投奔梁山。这一改,林冲从一个被私人恩怨推着走的禁军教头,变成了一个因政治抗争而走投无路的人,他的冲突成了政治冲突,上升到了“国事”,完全改变了整个故事的社会背景和社会根源,突出了忠与奸之间斗争的主题。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人物气质上:水浒里的林冲是“一介武夫,草莽英雄”,《宝剑记》里的林冲则是“习读诗书,投笔从戎,以身许国”的儒雅之将。王亮鹏由此回到侯派的表演逻辑:侯派武生塑造林冲,演的不只是一个逃命的武夫,而是一个“有国难投”的人,功架里要显现“将”的分量,不能只剩下“逃”的狼狈;夜奔中的警惕、悲愤与牵挂,是建立在这个被政治伦理击碎的身份之上的,而不是建立在单纯的亡命愤恨之上。“这既是从李开先那里带下来的人物底色,也是侯派演《夜奔》的艺术之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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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夜奔》是昆曲武生的家门戏,传统演出中称为“一场干”,即台上只有林冲一人,高度聚焦林冲投奔梁山时的凶险处境与英雄末路的悲怆心境。其表演既讲究唱工又讲究做工,身段编排极其繁复,唱、念、做、舞从头到尾压在一条时间线上,高度融合,没有任何配角可以接应、缓冲,几乎每个字都有身段,要求演员一招一式不得含糊,难度十分大,最为考验表演者的表演技术和功力。昆曲界素有“男怕夜奔,女怕思凡”的说法。而侯派《夜奔》形成起点在侯永奎,定型就在这“一场干”的规矩里。
侯永奎是河北饶阳人,幼年师从郝振基、陶显庭、王益友等学戏,十五岁登台即以《夜奔》《打虎》等剧著称,后拜京剧武生名宿尚和玉为师,艺事精进。侯永奎以《林冲夜奔》一折获“活林冲”之誉,其子侯少奎继承家学,工昆曲武生、红净。在表演、身段、唱腔、锣鼓、服饰、脸谱等方面形成了辨识度鲜明的北方昆曲武生艺术,父子二人并称“侯门武生双璧”。此种艺术风格强调不凡的气度、稳重的工架、高超的武功,而特别以一条响遏行云的铜喉铁嗓摄照人心,进而塑造出京昆舞台上一个个带有强烈侯氏艺术印记的人物形象,如林冲、关公、赵匡胤、武松、秦琼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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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亮鹏是《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(第一辑)》中《侯永奎、侯少奎卷》的编著者,对侯氏父子两代人的艺术脉络有系统梳理。他紧扣一个“劲”字,深入解读了侯派《夜奔》的看点。他说,侯派武生之“劲”,不在表面的火爆,而在功架的沉实、劲头的含蓄与节奏的控制:起霸、走边、圆场、亮相,处处见“法”,也处处见“劲”的收放。简单而言,《夜奔》不是看劲儿“使”得多大,而在“控”得多准。解读最后,他与王耀祖一同,带领大家学习领略剧中林冲出场的定场诗。
值得一提的是,《二十世纪昆曲艺术家研究书系(第一辑)》由北京大学昆曲传承与研究中心与宁波出版社携手打造,是历时八年打磨的国家出版基金项目、“十四五”国家重点图书,在2026年昆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5周年之际推出。第一辑共10册,收录韩世昌、俞振飞、周传瑛、汪世瑜、张洵澎、华文漪、沈世华、侯永奎与侯少奎父子、计镇华、周万江等11位横跨南北昆坛、覆盖生旦净各行当的代表性艺术家,完整勾勒20世纪昆曲南北传承脉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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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宁波出版社副社长徐飞先生、该书系责编苗梁婕也来到了解读现场,并向宁波市甬剧艺术博物馆赠送了两套该系列书籍。甬剧研究传习主任王晓菁接受赠书后说,赠书之举,不仅将当下昆曲研究的最新成果引入甬剧保护与传习的戏聚空间,也使“戏聚甬上”的意义超出单场解读的边界:它既是一次关于昆曲侯派武生艺术的舞台解码,也是一次学术出版与地方戏曲传承机构之间的实质联动。当《夜奔》的锣鼓在剧场中落定,留在博物馆书架上的这套书,便是这场艺术“论劲”之后可供反复翻阅的延长线。